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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帝国》第十八章(下)

楼主:SagaCamus 时间:2018-11-10 10:28:24

车开过巡逻兵所设的哨卡时,加隆很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遇上什么麻烦。因为卡妙正藏在后车座上和零件堆一起用帆布遮着,并不难发现,他过哨卡的时候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不知道他走运还是怎么的,那巡逻兵只扫了他和他的车一眼就匆匆地打发他走了,连一张票子也没收他的。

他虽然觉得不对劲,可也不是放着逃走的机会不要的傻瓜,因此,巡逻兵扔给他一张限时夜间通行证后他便径直开回了他的住处。

……他不敢大意,把车开进了车库,关上门,才把卡妙放了出来,然后带卡妙通过地下室回到房子一楼的客厅里。

他在整个房子里转了一圈,确认门窗已经全都关好,才回到客厅来。

“坐啊,站着干什么?客气呀?”他看见卡妙仍立在客厅正中不动,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爽地道。

卡妙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慢慢在加隆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加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罐饮料,又回来坐下,一罐放在卡妙面前,一罐自己打开。

“说说吧。”他口里一半灌着饮料,含糊不清地说。

卡妙看着他,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似在询问。

他并没有去动加隆放在他面前的饮料。

加隆觉得有些窝火,一口咽下口中的饮料,大声道:“我是说,你说说这你这两年去了哪里?都干了些什么?现在怎么会来这里?明白了吧?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木讷啊?我看错你了,你不是块石头,应该是块木头!”

卡妙定定地看着前方,默默不语。

“拜托,不说话很酷啊?现在不是你耍酷的时候,你两年前不声不响地走了,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不该交待一下啊?”

“……”

“你傻了啊?还是失忆了?就一点话都没有说的啊?就是你什么也不想告诉我,起码也可以说,‘哇,你好烦啊’、‘你还有完没完啊’、‘我懒得听你罗嗦’……一类的,”加隆指手划脚地嚷嚷着,“你说说话会死人啊?你这样子真让我怀疑我收留了一个幽灵哩!”

“……”

加隆在确定卡妙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后,彻底无语了……

算我倒霉!他沮丧地想。

“你是不愿意说,还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加隆把那罐卡妙一直没动的饮料打开,递到他面前,“那我问,你想答就答,不想答,我也知道哪些是你不愿意说的,行不?”

片刻后,卡妙接过加隆递过来的饮料,浅浅啜了一口。

没有表示,那就算同意了吧?于是加隆开始发问:“你的身体完全没问题了吧?”

虽然他很不喜欢面前这个被他称作“木头”的合成人,却也忘不了他阿赫巴尼亚综合症发作时全身抽搐的可怕模样。

卡妙点头。

“那……你这两年也就是这样东躲西藏的了?”

卡妙点头。

“你……见过撒加,或者听到过他的消息没有?”加隆小心翼翼地瞟了卡妙一眼。

卡妙面无表情地摇了下头,没有任何动容。

加隆有些失望,心里直骂撒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又木讷又无情的家伙。

“你知道现在智能联合在到处通缉、追捕你么?”他说着皱起了眉头。

卡妙点头。

“那你知道撒加这两年找你找得快发疯了么?”加隆心里又涌起一股愤恨!

卡妙沉默。

不说就是知道了吧?加隆开始在心里咬牙切齿!都是因为这块石头!全都是因为他!

“那你打算一辈子这样躲下去吗?”加隆咬着牙道,“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就算了,可对撒加难道就不能有个明确的交待?”

卡妙低下头,不说话。

加隆一见卡妙这不明不白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火更大了:“我知道你丫是啥合成人心思,可是你有没有为撒加想过?不管他做了什么对你来说很过份的事都是为了救你!救你,知道吗?我不管你们合成人怎么看待自己和别人的命,可对我们人类来说,什么也比不上生命重要,他就是因为把你视作和人类等同才会不顾犯你的忌讳选择救你,他没当你是合成人!这难道算不尊重你了?拜托老兄,你是男人不是女人,稍微有些男人的肚量行不行?”

卡妙还是不说话,没有任何动容。

面对这块石头,加隆只觉得自己几乎就要进入所谓“发飙”的状态!不管自己讲什么,对方连半点反应都没有,这就是他最最讨厌的了,就因为卡妙是这样,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甚至是讨厌他。

可他现在却不得不面对这个自己最讨厌的人,这是倒了哪辈子的霉了?

“你知不知道撒加这两年来过的什么日子?”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挥着手臂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满世界跑着找你,除了找你就什么事也做不来什么话也不会说了,他来我这里加上和我联络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见了面通了话就只会问有没有你的消息,别的什么都不说……他现在要靠忒多的安眠药才能睡得着觉你知道吗?他常常和你一样看着天上的云发呆你知道吗?他常常什么东西都不吃却不停地喝酒你知道吗?他找你找得都得入魔了!我甚至都怀疑他已经不正常了!我给他介绍了一个心理医生……可他却一次都没有去过,问他,他总说忙……忙什么?他忙着找你!你知道吗?以前的撒加是个多么豪气干云的男子汉,现在却变得和废人一样,这都是你害的!知道吗?都是你的自命清高害的!你为什么就只管自己,不顾下别人的感受?”

卡妙总算抬起头来看向他,可过了很久,他还是一言不发。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烧杀抢夺还是奸淫虏掠?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原谅他?”加隆真的发火了,“你也忒娘们儿、忒小家子气了吧?他都不计较你的身份了,你还计较个什么劲儿?都到这份上了你不要告诉我你对他没意思啊!”

……

又过了很久,卡妙才低下头,极慢,但是极清晰地从那纤巧精致的嘴唇中吐出两个淡淡的词:“……我……不能……”

“……”

加隆回过神来后,第一反应便是在心里揣测这句没说完的话的意思。“我不能”是指他不能和撒加在一起吗?可是“不能”又是为什么?他自己不想吗?还是有什么苦衷吗?……娘的,这死小子就不能一次把话说清楚吗?怎么老玩他最讨厌的猜谜游戏啊?这个合成人一定是跟他八字不合,他应该立马把这家伙赶出去,反正他那么倔,就是见了撒加也不会和他和好的,他一外人操什么心啊?

对,应该把他赶出去,现在,马上!

“……你……”他张开了嘴,打算把已经瞬间在脑袋里编好的说词儿一古脑儿倒出来。

卡妙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也不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透明,似乎能透过这双眼睛看进他的心里,一直深入到他的灵魂里那一点谁也不曾碰触过的东西……

加隆张着嘴,突然发现自己脑袋里一片空白,刚才编好的说词竟然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

“……你……”他又说了一遍,试图让自己想起来,就是想不起来,也得说些什么。

他的确说出来了。

“……你现在要是没有什么打算,就先在这里住下吧,反正现在这城里全是智能联合的人,你再厉害也不可能不被他们发现地逃走……也顺便在这段时间里想想清楚你将来打算怎么办。就算不和撒加在一起,你起码也得面对面和他讲清楚,这是起码常识。”

我的娘啊!我跟一个合成人谈什么恋爱的起码常识?看他那个样子,搞不好撒加还是他的初恋哩!真是,到头来还要我来教他,白活了这50多岁,切!

加隆想着又瞟了卡妙一眼——

我傻啊?他会知道才是怪事哩!一代合成人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爱情……可是,我也不知道啊!凭什么对他说教?就凭我在单相思中?还是凭我虽然没吃过猪肉但看过那么几次猪走路?

卡妙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显然,他不知道加隆心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可是对加隆的提议,他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加隆本能地感觉到,他这次的沉默并不是默许。

“……放心好了,我管你吃住,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知道知道,尤其是撒加,我不会让他知道你在我这里,既然是说让你花些时间想清楚,我就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你,我自己呢,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烦你的,这下行了吧?”

“……”卡妙再次望向加隆,他仍然是面无表情的,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加隆就一下子确定他同意留下来了。

“……那,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给你收拾房间。”加隆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只想做些什么来使自己脱离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等到加隆把卡妙安顿好,拖着一副累得快要散架的身子骨回自己的房间打算睡觉时,他才想起——他之前原本是想打发这块石头滚蛋的!

就算留他,也该是他自己收拾吧?好手好脚的,又一身蛮力,凭什么要本大爷给他收拾啊?靠!

 

 

 

……

就算留他,该他自己做的事也该自己做吧?好手好脚的,又有一身蛮力……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要本大爷替他整理床铺、替他买东西、替他找什么行李啊?

加隆抓狂了!他真恨不得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还有那行李箱掼在地上再来个一顿好踩!然后冲回家把他早上出门前收拾好的卡妙那张床弄个乱七八糟,最后把那连床都要别人替他收拾的懒蛋赶出去!

他甚至都已经一脚将门踢开了——

“……呐,我把你的行李带回来了,你自己收拾啊!本来我不喜欢麻烦,可是要买现成的早、中、晚餐肯定得买两人份的,别人一下子就能查出来,所以以后只能买菜做饭了……你会不会做啊?算了,你连床铺都不会收拾,多半也不会做了!我来吧……唉,你小心点儿,站在窗边当心让人发现了。”他把带回来的东西往桌子上一丢,就罗罗嗦嗦说了这许多话,然后才去看卡妙。

卡妙倚窗而立,很巧妙地把身子藏在窗帘后,笔直地站着,透过玻璃窗望天发呆。

……木头!加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饭。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能指望一块木头下厨做饭么?木头只能用来当柴点火!加隆边这样安慰着自己,边咬着牙用手里的菜刀将刚切了一半的一个卷心菜拍得粉碎!

……

两人在饭桌上默默地相对无语……

加隆很少和别人一起吃饭,撒加来他这里暂住都因为时间差的关系,两人总坐不到一张桌子上,其他上门的朋友、客人更是从不过夜,他也懒得做饭,他曾经幻想过这张饭桌的另一边会坐着另一个人和他一起吃早饭、中饭,还有晚饭……可是今天却坐上了一块木头!

还是一块不通人情的硬木头!

“吃啊,大爷我做的饭有毒啊?”他瞪了卡妙一眼。

卡妙依言,拿起勺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普通的生菜沙拉、鸡蛋火腿三明治、还有新鲜果汁和牛奶……吃了几口,卡妙突然停了一下。

“怎么?好吃吧?”他抬起头来,视线正好碰上加隆得意的笑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想到我手艺不错吧?”

他点了下头,然后埋下头去继续吃。

“……撒加教的。”

卡妙拿勺子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

“你也没想到吧?”加隆声音里的笑意已经褪去,“他的手艺比我还好。”

卡妙不语,只是慢慢地吃着盘子里的沙拉。

“他以前曾经说过,当男人的,最起码要能自己照顾自己,把自己照顾好了,才有本事去照顾别人,”加隆也不理卡妙是不是爱听,自顾自地说,“我嘛,不像撒加那样,不会照顾人的,可起码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可以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不用他操心。时间一久了啊,就换成我替他操心了……整天担心他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去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又要去找哪个人打架哪个人拼命……唉,有时候感觉都快变成小媳妇了!所以,他第一次去雅塔卡玛的时候,我就很担心,还以为他是去找你拼命。”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因为他想起自己昨天才保证过不拿撒加的事烦这块木头,可抬头看卡妙时,他居然在很认真地听着,专注得忘了吃饭,那双纯净到透明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扑朔迷离,却也很安静。

虽然不知道自己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烂事有没有理清,但加隆却发现自己已被那一份安宁感染……

“……呃,你愿意听我说吗?”过了好一会儿,他犹豫着问。

没有回答,可是那双眼睛没有拒绝。

“呐,是你自己要我说的,我可没有违约啊!”加隆指着卡妙。

“……”

“呃……你能不能边吃边听我说?这样我很别扭!”加隆有些不自在,他回想了一下,好像打从出生到现在这是头一次有人这么专注地看着他。

卡妙没有说话,低下头去慢慢地继续吃。

这样一来,加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从更早些说起。

“……撒加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那已经上了天的嫂子伊莉莎和他们的孩子?”他搔搔头,不太自然地问。

卡妙点头,没什么特别异常的反应。于是加隆猜想,撒加一定告诉了他更多。

“那你也一定听他说过伊莉莎和孩子都是被合成人杀死的吧?”不知为什么,他心里一下轻松了许多。

卡妙还是只点了下头。

“他那时候恨透了合成人。”

卡妙仍然没有动容,也不知道是对恨这种感情麻木了还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他跑去当合成人猎人的时候,我也劝过他,可是他不听,所以,三年前见过你之后,我虽然发现他有些奇怪,也没往那上面去想,”加隆说着犹豫了一下,又道,“……知道吗?痛苦的不止是你一个人。”

卡妙默然。

“撒加对你好不好?”加隆突然出人意料地问。

卡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也闪出一丝诧异的光芒,他怔了怔,露出一副很明显地在思索的表情。

加隆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立即解释道:“你别误会啊!我是说你们没闹矛盾以前……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什么也都没告诉我,可我猜得出来他后来多半做了忒可恨的事惹了你……虽然你脾气又臭又硬……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知道。”

加隆愣住了。

他愣住,一是因为卡妙在来他家十来个小时后说的第二句话,二是因为他没想到这样一句话会突然从一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家伙嘴里说出来。

“这辈子恨不得我死的人太多了,不差一个讨厌我的,”卡妙的语气平静而淡然,“你也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加隆无语地牵动着嘴角……他真的知道吗?再说了,就算习惯到处树敌,也不用把别人讨厌他当作想当然的事啊!

加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其实……”加隆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把撒加搬了出来,“很会体贴人的,和他处久了就知道。”

“我知道。”

卡妙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已神游天外。

“……啊……那个……”加隆张开了嘴,愣了几秒才问出口,“那就是说,他以前……还是对你很好是吧?”

卡妙没有再回答,良久,他慢慢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他楼上的房间。

加隆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关上的房门上,隐隐感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唉,不管怎么样,饭总得吃吧!他想着,左右开弓,舀起一大勺沙拉塞进嘴里,又抓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要是真说错什么,回头问清楚再道个歉就好了嘛!那块石头……不,是木头,他连别人讨厌他的事都不放在心上,应该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生气。一笔归一笔,虽然讨厌他,但如果真是自己说错了话,就得去道歉,他加隆可不是那么娘们儿的人!

……可当他吃完早餐,把餐具搬到厨房的时候,他才想起了什么。

靠!这样一来,岂不是只有本大爷来洗碗了?

就算留他住下,该他自己做的事也该自己做吧?好手好脚的,又有一身蛮力,凭什么连这种事都要本大爷来替他做啊?

加隆真恨不得把那块木头用过的餐具砸了!

 

 

……唉,算了,你能指望一块木头洗碗么?木头泡在水里只会发涨腐烂!

……能指望一块木头打扫房子么?木头沾上了灰尘还是得泡水!

……能指望一块木头修理工具和零件么?木头碰着金属的玩意儿不是磕出印子来就是掉下块皮!

……能指望一块木头出门帮忙买东西么?这木头一出门就会被抓!

……能指望一块木头……那啥么?……

……能指望一块木头……么?

……能指望一块木头……么?

……能指望……么?

……能指望……么?

……

本大爷受够了!

本大爷从今天起要当个坏人!

“你!”

卡妙不解地抬头看着不知何故突然拍案而起的加隆。

“吃完饭以后去给我洗碗!然后把所有的房间,包括卫生间也给我全部打扫干净!还有,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你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必须给我干活!干活!干活!听到了吗?”加隆一口气吼出上述一大堆话后,喘了口气,又道,“现在快给我吃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去做!”

卡妙静静地看了加隆一会儿,低下头去继续吃饭。

吃过饭,他竟真的一声不响地把所有餐具搬去了厨房……

洗完了餐具,他也真的找出清扫工具,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扫……

房子太大,加隆太懒散,摆设太乱,杂物也太多,因此这活儿他一直干到了第三天。

……

当晚——

“……喂……” 一旁闲得蹲在地上无聊地画着圈的加隆终于忍不住说。

“……”卡妙继续擦着客厅的地板,不语。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啊?我叫你哩!”加隆直起身子,提高了声调。

卡妙只“嗯”了一声,继续手里的活儿。

“我叫你干活儿,不是叫你拼命啊!看你都出了一身汗了,你就不知道休息一下啊?”加隆很不高兴地说。

卡妙总算停了下来,他直起身,盯着加隆看了片刻,道:“是你叫我做的。”

他的淡然中有些许不解,这让加隆更加恼火。

“我是叫你干活儿,可我没叫你干个不停,你这个样子不是等于变相骂我虐待你吗?再说我想虐待你也虐待不着啊,你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我收拾了!咳……我说你干嘛一根筋啊?你就不能稍微打个盹儿、偷个懒什么的,让人觉得你起码还是个正常人啊?拜托!你这个样子让和你一起的人精神紧张!”

卡妙呆了一会儿,慢慢地回答:“我不是什么‘正常人’,我只会按照主人的吩咐去做事。”

加隆心里突然一紧!

“切!合成人也分正常和不正常啊!而你,绝对就是属于不正常的那一类!”他回过神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和平常一样大喊大叫,“就是叫你做事你也可以灵活一点,适当缓一缓啊!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呢?你看看我这房子,比狗窝强到哪里去?你居然有耐心连在这里打扫了三天……告诉你,不是你太笨,就是你故意自虐来让我产生罪恶感!何必呢?你想骂我就骂吧!喂,先说好不准动手啊!你想骂什么‘混球’、‘白痴’、‘纸老虎’、‘小气鬼’……怎么爽怎么骂,就是别打啊!你知道我不是撒加,连你一下子我都经不起的!”

“……不是的。”

“啥?”加隆没听清,“你说什么啊?”

“……你是好人。”

加隆脸红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脸红,第一次是因为莎尔拉曾开玩笑地说“看在你长得和你哥一样帅的份上,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考虑你的”,那时他明知道这是句玩笑话,可脸也还是红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第二次脸红竟然只是听到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说自己是好人。

切!本大爷本来就是好人啊!用得着这木头提醒么?

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本能地感觉到这句话里带着比字面意思更复杂的含义。

片刻后,卡妙收回了看着加隆的目光,继续做事。

“如果不是好人,不会随随便便收留一个他讨厌的人,我应该感谢你。”他一边擦拭着地板上的污迹一边说。

加隆愣了愣,突然站起来,两步迈过去,一把夺下卡妙手里的抹布。

“别做了!”

卡妙没有想到加隆会突然做出这种神经质的举动,因此轻而易举地就被加隆夺走了手里的抹布,他跪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我收留你有我自己的目的,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他愤愤地说,“从明天……不,从现在开始这些事不用你做了,你什么事都不用做!我丫才不想你对我怀着什么报恩的心思哩!”

卡妙不解地看着加隆,可他并没问出口。

“你不懂?”加隆瞪了他一眼,“我说我讨厌你感激我!讨厌你做这么多完全和你不搭调的事就只是为了报恩!那样会让我想到那个恶毒的老巫婆!我才不想和她有任何关联哩!”

良久,卡妙才垂下头,淡淡地道:“你不要再说她的坏话。”

“什么?”加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到现在还护着那老太婆?你不记得她把你害得多惨吗?”

卡妙默然。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心肠有多坏?她有多自私?她心里爱的只有她自己,把你和你那些死党当傻瓜利用,把她的亲生儿子更是不当人看!你能不能有些是非观啊?她只对你好她就是好人啊?那么那些被她害死的人类和合成人怎么办?你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过了好一会儿,卡妙才轻声地开口道:“……不管怎样,她当初教我的那些东西没有错。”

加隆冷笑,这句话在他听来太过苍白无力了。

“所以,你被她整得差点丢了命都还说她是好人,认为全世界都该和你一起替她唱赞歌是吗?那撒加呢?你只为那个女人着想,有没有为他想过?你可以不介意她害了你,可你觉得她害了撒加也是理所当然吗?”加隆越说越激动,一把揪过卡妙,“如果不是她制造了你,如果不是她制订了什么该死的‘合成人十大定律’,如果不是她留给了你这天大的谎言,起码不会有今天这种混乱的局面,他起码不会像今天这副废人似的死样子!都是那老巫婆害的!都是你这合成人的死脑筋害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变通一下?你要是放弃你那合成人的架子大家都会很幸福,你自己也会很幸福!现在你自己痛苦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连累我哥哥?还来!把以前那个让我骄傲自豪的哥哥还来!”

卡妙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

“我告诉你,我收留你是因为我想找机会劝你回到撒加身边,如果到最后你还是死脑筋不改变主意的话,我就会直接联络撒加让他来这里找你!我很恶劣对吧?我想你回到他身边并不是因为认同了你!是为了撒加能变回以前那个样子!我一开始就讨厌你!知道吗?讨厌你这个木头脑袋!讨厌你这个死脑筋!如果不是为了你,撒加不会变成这样!你只要回到他身边一切都会回复正常!我们不用再替他操心,你们也可以得到幸福,可你为什么还要为了你一个人的死脑筋折磨我们所有的人?”

……

 

 

等到加隆骂累了,他才松开揪着卡妙衣领的手,喘口气,退后一点靠着茶几坐下。

“……对不起,其实我不该怪你的,”他搔着头,有些丧气地说,“我只是太憋闷了,顺手拿你当出气筒而已……别把我刚才的话当真啊!”

卡妙坐在地上,默然不语。

加隆拍拍自己身边的地板:“过来坐着聊聊吧。”

犹豫了一会儿,卡妙还是过去坐下。

然而过了很久,两人还是陷在沉默中……

“哈!不知道该和我说什么好是吗?”加隆转脸向着他干笑了两声,首先打破了沉默,“你呀,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可怜虫!”

卡妙看着他,平静中泛起一丝淡淡地落寞。

“不服气啊?”加隆皱起眉,“你就是一个可怜虫啊!想想,其实这件事当中,你就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可你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切,说你蠢吧,这又不是你的错……而且,现在一切都已经不能改变了,怪谁都没用。”

卡妙蜷起双膝,把脸深在膝弯里,不语。

“说你蠢还别不承认啊,”加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道,“哪有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的?如果叫你去死呢?告诉你,只要脑筋正常的没人会去死。”

“那是没有‘人类’会去死,对我们合成人来说不一样,”卡妙幽幽地道,“合成人是人类的奴隶,服从人类的命令就是我们的一切。”

“鬼扯!”加隆嗤之以鼻,“那是人类强加在你们合成人身上的,你们难道不知道啊?”

卡妙默不作声。

加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着叹了口气:“你呀,真是个可怜虫,和我一样。”

卡妙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有什么好吃惊的?我就是个可怜虫,想否认也否认不了,”加隆苦笑两声,仰头望着天花板,没头没脑地嘀咕道,“为什么会这样的?我本来应该讨厌撒加,甚至恨他的……我这一辈子都逃不脱他的阴影,却还要事事为他操心……你说我可不可怜啊?”

“我不明白。”卡妙看着他道。

“其实单说我这个人吧,除了懒散点儿、随便点儿,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能够独立生活,供自己吃住,还有些闲钱,偶尔还有点儿小聪明……可是撒加就完全不同,”说着加隆转向卡妙笑着,“他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几乎一学就会,文武双全,个性又稳重,又聪明,当然不是说我这样的小聪明……一句话,他是个完美到几乎没有缺点的男人。本来嘛,这世上出几个这样的优良品种也不过份,我呢,自问也还算个过得去的人,两者不沾边,可笑的是,我们竟然会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

说着说着,一丝淡淡的苦涩渗入了加隆那向来无忧无虑的笑里,几乎不着痕迹,却能慢慢地苦到心底。

“人们总会下意识地把我们这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作比较,然后总会说我这个弟弟不成器。很小的时候起,什么好东西都没我的份儿,因为都是他的,”说到这里加隆又笑了一下,“我也不愿意吃亏,自己没有,就去偷他的,呵呵,现在想起来真够傻的。玩具、吃的、衣服鞋子可以从他那里偷,可人心,我偷得到吗?”

卡妙看着他,不说话。

“我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被忽略、总是被贬、总是被嘲笑……”加隆把下巴搁在膝弯上,呐呐地道:“我永远都是不被注意的那个,永远都被遗忘在角落,时时都在被任何人、任何事提醒着,我比不上撒加。”

“他就是他,你就是你,为什么要比?”卡妙漠然道。

加隆有些意外地看了卡妙一眼,笑道:“是啊,为什么要比呢?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没用。”

片刻后,卡妙低下头。

“我明白,”他喃喃地道,“就像人类里只有几个人、几十个人,或是几百个人像你这么看我们合成人的,也依然改变不了我们是人类奴隶的事实。”

“所以我才说,我们都是可怜虫啊!”加隆苦笑。

卡妙垂下眼睑,陷入了沉思。

加隆继续笑:“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一行吗?那是因为至少这一行我做得比撒加棒。你说得对,为什么要比啊?人比人气死人哪!反正被人瞧不起又不会少块肉,我才不在乎呢!”

他还在笑,可是那笑在卡妙默默的注视下又渐渐蒙上了一层悲凉。

“我只要……认清并且接受自己没资格和他争任何东西的事实就够了,”他的笑渐渐地僵硬,“这么多年来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东西都该理所当然地归他……就连我喜欢的女人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转头看向有些意外的卡妙,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还是不小心说出来了,”他僵硬的笑又加入了点自嘲的味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暗恋我嫂子伊莉莎吧?”

卡妙看着他摇摇头。

“没有错,……莎尔拉,”加隆继续笑,笑得前所未有地难看,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着某个不知名的对象,“我早就知道她不喜欢我,她喜欢的是撒加那类型的男子汉,所以我和她一样,选择了什么都不说,至少这样……别人就不那么容易发现我的失败。”

 

没有人知道莎尔拉的真正心意,除了加隆和她自己。可遗憾的是,有时最了解自己的人却偏偏无法成为自己的最爱,这是莎尔拉的遗憾,又何尝不是加隆的?

 

“我在她心目中,充其量就是‘撒加的弟弟’……”他靠坐在茶几边的地板上蜷成一团,十根手指死死地掐着自己手臂上的肌肉。

“……”卡妙静静地看着他。

“我想,也许我得再认清并且接受另一个事实了……”那十根把自己的手臂掐出了道道红痕的手指随着那难看的笑一起颤抖。

“……”

“像以前一样提早退出,虽然赢不了,可是永远也不会输。”

……

那天晚上,加隆就这样难看地笑着说了很多很多,而那块木头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不带批评、不带嘲讽,也不带鄙夷,看着他,加隆,而不是看着“撒加的弟弟”。加隆第一次觉得有人在旁边听自己罗罗嗦嗦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地说着废话感觉也不错,就算是块讨厌的木头也好。

至少他肯安静地听自己说。

于是当晚睡下时,加隆又得出另一个结论:理解万岁!

 

 

 

第二天,他只做了不到半天的生意,就关上店门上街去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家伙,每天都得上街去溜溜,时间从半个小时到几个小时不等,漫无目的地走走,和几个邻居朋友聊聊天、吹吹牛,然后在一家小酒馆坐下来喝一杯……

今天他没走得太远,只在方圆百米之内转了转,然后走进一家只有8个桌位的小酒馆。

“加隆,”店里唯一的酒保兼老板兰顿老头向他打着招呼,“今天怎么这么早啊?喝点什么?”

老兰顿长着一双细小而快活的蓝眼睛,掉了一大半头发、光溜溜的圆脑袋和胖得像一个注满了水的汽球一般肥肥的身躯。他声音洪亮,满肚子笑话,数起钱来嗒嗒有声,在这一带,他是唯一一个能带给人一点丰饶和生活气息的人,所以尽管大家已经弄不清楚他这里的酒到底是好喝还是不好喝,却都愿意上他这里来喝上两杯。

加隆也不例外,去兰顿老头的酒馆和他吹吹牛、侃两句是他在亚历山大每天的必修课。

“加冰的郎姆酒,再给我兑些姜汁和菠萝汁。”加隆说着一屁股在吧台前坐下。

“你这是什么古怪的口味啊?”老兰顿皱了皱眉头。

“你管啊?我喜欢!”加隆白了他一眼,“难道我的钱你赚着别扭啊?”

“这年头谁会嫌钱别扭?”老兰顿说着随手拿过一个大酒杯在水龙头那里涮了涮,从身后的酒柜里拿下一瓶……不,是小半瓶朗姆酒,随手倒在杯子里,然后再从冷柜里拿出半片菠萝,几刀草草削去外皮后往榨汁机里一扔,再颠颠地跑到后面厨房翻箱捣柜地找出一块姜,皮也不削,就扔进榨汁机,稀哩哗啦一通把菠萝和姜块打成稀泥,然后用过滤杯将那混和汁滤出倒进那大杯郎姆酒里,末了,还用那削了菠萝皮没洗的手指伸进酒里拌了拌,再把指头伸进嘴里尝了尝,最后咧开嘴满意地笑着,把酒杯推到加隆面前。

“呐,你要的郎姆酒加菠萝汁加姜汁!”

加隆在一旁光看这酒的制作过程都已经看出了一身疹子,哪里还敢喝?于是连碰也没碰这杯子一下。

“喂,这是你要的酒吧?怎么不喝?”老兰顿瞥了一眼加隆那见鬼的表情,明白了,“你这公子哥儿还真难伺候,嫌脏哪?嫌脏我还不卖给你哩!切,卖给识货的人喝去!”

说着他便把那杯混浊不堪的郎姆酒放回冰箱。

“……喂,老鬼!你怎么着也该卖我一杯人喝的东西吧?”加隆气呼呼地拍着桌子。

“给!”一杯清水放到加隆面前,“这总是人喝的了吧?”

周围爆出一阵哄笑。

加隆将眼一瞪:“笑什么?常喝水可以清洗肠胃你们知不知道?喂,老鬼,先说好,一杯水我可不付钱啊!”

说着他便举杯灌下一大口。

挤在8张桌子旁的客人们继续笑着……

“兰顿老头,把电视声音开大点啊,我们听不到了!”坐在靠后两张桌子的客人放开嗓门吼了起来。

老兰顿耸耸肩,拿起遥控器将投在墙上的全息电视声音开大。

“国联社最新消息,昨日穆巴萨财团、谢乌里股份集团有限公司以及沙赫里亚贸易集团有限公司与智能联合驻北非代表分别签下了38%40%35%的股份转让协议,至此,这3家企业已正式并入智能联合旗下成为其下游子公司。据调查,这三家企业旗下都有23家的新闻媒体机构,也就是说,现在智能联合已经控制了我国将近三分之一的媒体……”

“有没有搞错啊!”酒客中有人未等这则新闻播完就已经放开嗓门吼了起来,“连传媒界都要控制,他们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就是,又是裁员又是打压工资的,这样下去还让不让人活啦?”人群中有人附和。

“老兄,反应别那么大嘛!”人群中有人道出了不同意见,“哪家公司企业集团作权力移交时不裁员的?智能联合也做了不少好事啊,你知道他们养着全世界多少口人吗?你知道他们每年有多少慈善捐款多少对政府的捐助吗?这个世界全靠智能联合撑着才能走到今天!”

“慈善捐款?娘的,你不说我还没那么生气,他们这些吸血鬼捐的都是我们的血汗钱!是他们从我们这里剥削来的,自己吃不完,才从牙缝里剔出这么点儿残渣来,只有你这笨蛋居然还当宝了!”

“喂!你骂谁啊?”

“骂那些有口饭吃就连自己的祖宗都可以忘了的软骨虫,怎么啦?”那最先站起来叫骂的酒客叉着腰嚷道,“怎么?你这软骨虫还敢打我啊?”

只听一声拳头揍在肉体上的闷响,紧接着是几声叫骂,然后就是周围酒客的起哄声,待到加隆想回头去看时,只能看到酒客们闹哄哄地挤成一堆。

“呵,打架啊?”老兰顿兴致勃勃地把他胖胖的上半身探出柜台。

“还说,快阻止他们啊,这可是你的地盘,当心出人命啊!”加隆提醒他。

“我知道我知道,”老兰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谁叫他们为这屁大的事情打架来的?让他们打出点儿伤来才好哩!适当时候我会阻止他们的。”

加隆“切”了一声挥挥手:“懒得理你!”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出酒馆。

“喂喂喂,你钱还没给呢!现在清水才是最值钱的你不懂啊?”后面传来老兰顿的的吆喝声,不过加隆不想去理会,反而加快了脚步……

走在街上,加隆不由得回想起刚才那条新闻。

如果说以前绝大多数人对智能联合的印象还都是正面的话,那这两年它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就已经存在很大争议了,就像刚才,有的人说智能联合坏,有的人说智能联合好,有的人又保持中立认为好坏与他们无关……如今这个世界已经在智能联合愈加频繁的侵占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混乱。很多人对这种变化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但也有很多人却在顺从中很快适应了,还有的人虽然勉强能过下去,却因为没有一个明确的立场而失去了未来的方向,只好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加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立场,他不至于像那些认为自尊不如活着重要的人,可也没因为智能联合对这个世界展开变本加厉的侵占而感觉自己的生活改变了多少,店照开生意照做,日子照样无聊,虽然常常会觉得智能联合的家伙很嚣张、很讨厌,但自己也没吃过他们多少亏。

因为自己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么?加隆打了个哈哈。要说他从来没和智能联合作过对,那是假的,不过那是为了帮撒加的忙,要为了其它的什么原因要他去招惹智能联合,不管是明里做还是暗里做,他是绝对不干的。他并不认为这是没正义感的表现,毕竟智能联合的财力和势力太强大了!

 

 

现在他们对亚历山大的占领已经不光是简简单单的军事占领了,在半年的时间里他们就收购了亚历山大60%以上的大中型企业,控制了全城的经济,进而干涉政府的各种政策,现在居然连传媒界也要加以掌控了,如果不是想达成对这个城市的“绝对控制”,绝不会这么做。

那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照目前这种情况,撒加就算来了亚历山大,要不露痕迹地把卡妙接走,想来也是相当困难的了,更何况撒加现在还不知所踪。

想到这里,加隆把对卡妙的承诺抛到了脑后,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想也不想地就拨下了撒加的手机号码——

很快,他得到了对方已停机很久的回复。

再拨另一部手机,也是一样……

娘的,为了找人不会连吃喝拉撒也忘了吧?他不甘心地又拨下了撒加专门只为他开通的那部手机,这次倒是通了,可响了很久也没人接听。

娘的,跟大爷我较劲是吧?他又拨了一次,可等了很久,还是没人接听。

加隆并不是个轻易会气馁的人,于是他又拨了第3次、第4次、第5次……

娘的,老子今天跟你卯上了!我再拨,你不回就打爆你最后一部手机!

8次、第9次、第10次……不放弃,再来!第15次、第16次……第N次……算了,老子败给你了……手机快没电了!

加隆有些丧气地看着手里的手机……这家伙是怎么了?人间蒸发了吗?还是……出什么事了?

撒加可能出事的念头一下子从脑中闪过,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没有犹豫,他立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娘的,关机?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拨了另一个!

“我找海伍德医生!”对方一接听,他便迫不及待地说。

“海伍德医生不在。”一个非常懒散又傲慢的女人在电话另一边回答。

“你是谁?”加隆皱皱眉。

“他的秘书兼接待员。”对方的语气听来让加隆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找茬的警察或是混混。

“你知道海伍德医生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么?或者……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为了在手机没电之前把事情问清楚,他一口气连问出3个问题。

“医生出诊去了,和病人交谈时都不开手机的,你不知道吗?”那女人很不客气地问,“我还没问呢?你是谁?”

“我是他的一个客户,”加隆向来都不爽这种人,可眼下没功夫和她罗嗦,“那就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我介绍的一个病人最近有没有来看过病?”

对方顿了顿,语气稍缓:“好吧,请告诉我那个病人的名字。”

“加隆,”他不敢把撒加可能有精神问题的事外传,因此登记时用的是自己的名字,“K-a-n-o-n,加隆。”

“等一下,”过了将近半分钟,那女人讨厌的声音再度传来,“加隆先生自从登记后就一直没来就医。”

“什么?你不会搞错吧?喂!喂!”

这下好了,手机彻底没电了。

加隆这下是真的泄气了……怎么办呢?现在全城戒严,就连媒体的机构都逐渐落入智能联合的掌控中,再这样下去,被人发现他这里藏了个人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他也无法保住卡妙……不,是那块木头的!

如果是撒加就一定有办法,只有他才有能力,而且会一心一意地保护那块木头,可撒加偏偏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加隆很快就乐观地推翻了撒加可能会出事的猜测,因为他相信以撒加的能力来说,只要他爱惜自己,就没有人能用任何花招害他,更何况他还得留着命找那块木头哩!

可是,那块木头固执得超过自己的想像,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原因,可能肯定的是,就算撒加来了,他也不会跟撒加走的。

这种情况下,他能保住那块木头不落在智能联合的手里吗?

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他咬了咬牙,突然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奔进最近的一家五金零杂铺!

“我要买这些东西!马上!”他开了一张清单塞到老板手里,道。

“这么急,抢孝帽子吗?”老板有些不满地扫了那清单一眼,“这么多?你家被抢啦?”

“少废话,有还是没有?”加隆很豪气地掏出一叠钞票。

“有!”老板顿时眉开眼笑,“东西太多,我给你备辆车送去。”

 

 

 

……卡妙不解地看着加隆大汗淋漓地搬着满车的零件。

“别站在那儿看啊!来帮忙!”加隆擦着满头的汗水,瞟了他一眼,不满地道。

卡妙于是走过去,从加隆手里接过那铁铊一般的轮盘和一根成年男人小臂一般长的金属手柄放在地上,然后动作利索地跳上车,把各式零件搬下来,分成两堆,再从车上提下几条铁链,将两堆零件绑好。

刚才还因为累得浑身是汗却不见人来帮忙而心生抱怨的加隆突然一下被抢走了手里的活儿,这下子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干什么才好了,只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卡妙最后紧了紧铁链,紧接着一手一堆,一下子便将两大堆金属零件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

加隆呆住了,他倒是见过卡妙和撒加战斗,也大概知道卡妙的本事,可他总认为卡妙更多地是以招术、速度和敏捷取胜。看他这样清瘦单薄的身躯毫不费力地一下子负起好几个大男人都不敢想的重量,令被莎尔拉嘲笑为“连只小鸡都杀不死”的加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卡妙顺手将其中一堆扛到肩上,回头看了加隆一眼,往大屋走去,加隆回过神来,紧紧跟上。

……“好了,就放这里,”加隆让卡妙把零件堆放在他位于客厅后的秘密工作室里,“你去帮我把我的工具箱拿来,就在……唉,算了,我自己去拿。”

说着他又跑出工作室,不一会儿又抱着两个箱子跑了回来,往地上一放,把其中一个抛到卡妙面前:“这是什么?”

卡妙看着那口箱子一言不发,那是他不久前才收拾好的行李箱。

“如果不是我及时回来,你丫就偷偷溜了是吗?”加隆哼了一声,“大爷我现在忙,过会儿再跟你算帐!”

说着他蹲下身,打开他的工具箱,取出一把螺丝起子,把他的大型电脑操纵台下的一块金属盖板拆了下来。

卡妙俯下身去一看,只见那钢板下贴着一张裸女海报,那上面印着的美艳女郎正一丝不挂地对看着她的每一个人骚首弄姿。

“这是每个正常男人的应有的嗜好,”加隆对着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的卡妙打了个哈哈,“当然,这其中肯定不包括你……还有我那一本正经的老哥。”说着他再次蹲下,伸出手去,将右手食指和中指按在海报上那裸女的乳头上,将姆指按在那裸女的肚脐上,三根手指在这三个部位上有规律地点了几下,隔了几秒只听一声机簧松开的声响,但接下来却并没有什么动静。

“唉……”加隆无奈地托着下巴叹了口气,“有些问题,早就该修理的……也许我们应该再来一次。”

说着他再次伸手按住海报上那裸女的三点,重复了次上述的点击动作,过了片刻,又响了一声,裸女“让道”了,后面出现一扇门。

卡妙挺秀的眉微微一皱:指纹感应器。

“撒加知道这里有个秘密工作室,虽然这对很多人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加隆背对着他,可声音里还带着有些洋洋自得的笑意,“可包括撒加在内的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工作室后面还有一个秘室。”

卡妙给他的回应是沉默,虽然他大多数时间里都是沉默的。

加隆转过脸看着卡妙,呵呵一笑:“我之所以做这种设计呢,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撒加把这块外板掀开了,他也不会用正确的方法开这道门的。”

“想为你的下作思想作辩解吗?”卡妙冷冷地道。

“原谅人类必然会有的一些小缺点吧,这些缺点才使人类变得更加可爱。”加隆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卡妙仍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自从被制造出来起就一直接受着各种极严格的教育和训练,包括道德方面的,自然不能原谅这种在传统道德观中可被视为下流的行为。

加隆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甚至预感自己很可能被揍……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了,”他走过去大力拍着卡妙的肩,大笑道,“我忘了撒加是你的初恋,所以你还没碰过女人,不知道女人的好处吧?哈哈哈哈哈,你可以试试的,其实女人真的很不错!也许你试着接触女人,你所有的问题也就会迎刃而解了。”

卡妙怔怔地盯着他,满腔的轻蔑顿时化为了诧异,虽然他从不认为有什么把这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拿来作比较的必要,但一想到这个乱七八糟的家伙竟然和那个已经深深烙在他心里一辈子甩也甩不掉的男人有着同一张面孔,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突然唇角向上一弯,和加隆一起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你……总是这么没有条理吗?”等到笑够了,他才转向坐在他身旁那个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男人。

“你总是这么古板僵化吗?”对方立刻回敬道,同时又拍了拍他的肩。

从未有过的笑容在卡妙那清秀绝伦的脸上僵住了,然后慢慢地转化为一丝淡淡的哀愁。

加隆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忙开口道:“喂,开个玩笑,你不会小气到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吧?”

卡妙摇摇头。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要走吗?”加隆盯着他看了片刻,问道。

“……我……不想连累你。”卡妙犹豫了几秒低声道。

“拜托你有点觉悟好不好?”加隆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要说连累,你跟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连累我了!”

卡妙垂头不语。

“现在全城戒严哪,要是让人看到你从我这里出去,我更麻烦,”加隆说着又对卡妙挤挤眼,“不过如果在我这里他们把你抓到了,我可以反咬一口说你闯空门或者绑架我,只要到时候你承认就行了!”

一道优美的弧度如雨后彩虹般渐渐浮现在那带着些许愁容的脸上,卡妙在不知不觉间又笑了。

虽然经过这么多事以后他已经分不清人类到底是可爱还是可恨,不过和这个乱七八糟又有些色狼倾向的家伙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面对着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脸,他竟然连一点压力都没有。

加隆不动声色地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又大笑开来,用力拍着卡妙的肩头:“对啦对啦,做人就是要这样,开心点、多笑笑,什么不好的事都会过去的!一个人没事担那么多责任做什么?偶尔学会偷偷懒、闹一闹,多轻松自在啊!”

卡妙看着他,笑而不语。

“瞧,你现在进步了!”加隆呵呵地笑着,“本来就是嘛,只要不妨碍做正事,做人懒散一点有什么不好?像你以前那样多累……”

话音未落,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加隆于是让卡妙留在工作室里等他,自己出去接电话。

“喂……”

一听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他那个“喂”里还没来得及消褪的笑意瞬间僵在了紧接下来的沉默里。

……过了很久,他才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没……没事啊,我和哥们儿聊天聊得正开心呢!你失踪了那么久,现在突然打来,我有些意外嘛……我找你……当然啊!那么久都没消息了,我关心一下不行啊?老大……三部手机你就停了两部,专门和我联络的手机还这么久不接,打得我的手机都快没电了……娘的,你不要再重复了,我知道你忙,我还忙呢!凭什么我就得为你这么操心啊?对了,不是让你去和海伍德医生谈谈么?你抽个空去一下会死啊?你现在在哪里呢?现在亚历山大这边已经被智能联合占领了,估计你现在要过来都不容易……真是的,两兄弟见一面就那么难啊?别再说你忙了!我听够了!你丫爱找多久就去找多久吧!”

说完他便匆匆挂上电话,快步回到秘密工作室。

第一个迎接他的,就是卡妙那似乎明了一切的眼睛。

加隆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撒谎是再愚蠢不过的,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是他打来的。”

卡妙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漠然中带着一种令人猜不透的情绪。

“……我……先前差点就告诉他你在我这里了,”僵持片刻后,加隆还是决定进一步坦白,“不过他手机半天没人接,打到我的手机差点没电。”

“……”

“……呵呵,我很恶劣吧?”加隆傻笑着骚骚头皮,“我知道,被出卖的滋味并不好。”

卡妙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有他的理由,不奇怪。”他突然淡淡地道,声调出奇地平静。

加隆心里很不好受,对他来说,这种平静代表着失望。

“……我今天在街上听到消息,智能联合已经开始收购旗下有传媒机构的企业了,如果不是打算在亚历山大长驻,不会这样,”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出真相,“我……没什么太大的把握把你平安送出城,所以……我想……让撒加把你接走总比你落在智能联合手里好……你再强,也对付不了他们那么多人吧?”

卡妙静静地背对着他站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长久的沉默后,加隆苦笑着又抓了抓头:“嘿嘿,看来坏事真的是做不得。”

卡妙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不会是因为……习惯被人出卖了吧?加隆心里更郁闷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把头一昂,大步走上前去,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在那扇贴着裸女海报的暗门前蹲下。

“算了,闲话少说,开始干了!”

 

 

 

……一直忙到深夜11点,加隆才从那暗门里出来。

“好了,大功告成!”他说着把手里的工具扔下,转向卡妙,“来,我们进去看看。”

 

入口很小,所以他们都是爬着进去的。

在这小得只能由他们爬着鱼贯而入的暗门后,有一个约30平方米的小密室,很脏,像是好几年没打扫过了。

“脏是自然的,”加隆说着拍拍手上沾上灰尘,“几年没进来了,明天起我们得抓紧时间把它打扫出来,就能用了。你看,这里有床、有洗手间和浴室、有连接内部网络的电脑、有多频道监控电视,还有冰箱和保险箱……什么都有,不过都得修理。”

卡妙立在另一边,慢慢环视着这个密室。

“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我上街去买储备的食物和水,然后就回来修理这里面的破玩意儿,你把这里打扫干净,”加隆揉着因皱得太久而有些纠结的眉心,“看看我们还该做什么……对了,指纹感应器里还得输入你的指纹资料,我怕你也只有和我一样摸摸那美女才能进来了……如果顺利,估计这密室后天就能用,要是有人来搜查,你就躲进去,实在不行,这里还有一条通道通往外面,你就自己逃吧,想办法弄一辆车……你明白我的意……”

他还打算再说下去,却被一阵肠胃蠕动的声音打断了。

他低下头按按肚子,确定这声音是来自自己这边。

“喂,你……不饿吗?”

“有一点。”卡妙面无表情地回答,看上去并不像是饿了。

“看来我也饿了,”加隆点点头,“……我去做饭。”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卡妙。

“呆在那儿干什么?来帮忙啊!”

卡妙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解。

“帮忙做饭啊!你总不可能老等着我来给你做吧?要是我不在家怎么办啊?”

卡妙愣了愣,没有回答。

加隆顿时反应过来,忙道:“废话,当然是我家啊,难不成是你家?有人想给你一个家你还不要呢,切!别磨蹭了,快来!”

……

“嗯,味道真不错!”加隆兴致勃勃地切着盘子里的鸡脯肉和蘑菇,“你快点吃啊,不是饿了吗?”

卡妙点点头,慢慢地动着刀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就吃点腌牛肉……要不喝点汤吧?这奶酪也很新鲜的!”

卡妙似乎没听见似的,仍旧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

“安啦,没事的,这只是以防万一,就是撒加来了你要不想见他也可以躲进去啊,”加隆嘴里填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我这次一定会绝对保密……哈哈,你放心放心!那道门上我又加了8道锁,就是撒加来了,不动激光、电磁脉冲这类家伙也进不去的!这个我能用脑袋向你担保,行不?快吃饭吧!”

“……”

“喂,你不会是对脉冲武器还后怕着吧?拜托,你打打杀杀那么狠,胆子却那么小啊?”加隆皱起眉,停止了咀嚼。

卡妙没有理睬他,自顾自地发呆。

加隆于是放下刀叉。

“……有想过要回到撒加身边吗?”

卡妙摇摇头。

“……你不想见他?”

卡妙又点点头。

这下,加隆算是彻底没了胃口,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我真想发火的,”片刻后他喃喃地道,“我真想痛骂你一顿,再好好揍你一顿……可是呢,我又打不过你。”

卡妙沉默。

过了一会儿,加隆又从椅子里直起身子:“没人比我这个做弟弟的更了解撒加,他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他会让你很幸福。他不像我这样乱七八糟又不懂事,只要他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你和他在一起用不着担心他会抛弃或者背叛你,也用不着担心他会伤害你,只要你付出一点点的信任,一点点就好了!”

“我一直都相信……”卡妙喃喃地道。

“那为什么……”加隆不解。

卡妙在迷茫中偏了偏头,似乎是很努力地想从脑中挤出合适的话,可是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道:“……我……不能……”

“为什么啊?”加隆大声道,“他就算真做了什么该天杀的缺德事,为你受了这么多折磨也够了啊!”

“……我从来没怪过他,也不想他为我受什么折磨。”卡妙的声音更低。

“鬼扯!”加隆咬着牙道。

“是真的,”卡妙淡淡地道,“这件事,怪我……”

“这种时候还说什么怪谁,你……”

“我一开始就没有自觉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从来都没有想过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卡妙转身望着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地继续道,“现在才开始想,虽然迟了些,可总算不会太迟。”

良久,加隆长叹一声低下头:“已经太迟了,你们都陷进去了。”

“陷进去,可以爬出来。”卡妙的话很残酷。

“你做得到吗?”加隆盯着他。

“对我们合成人来说,没有做不做得到,只有应该与不应该。”卡妙道。

加隆看着那张清瘦秀丽又略带忧郁的脸,回想着穆先生曾说过的话,他料对了,卡妙以前好像从来没提过人类与合成人之间的差距,可现在却一口一个“你们人类”,一口一个“我们合成人”,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件事使世俗的观念深深植入了他里心里再也根除不掉么?

“我凭什么和一个要我们生就生,要我们死就死的的族群里的一分子一起生活?”卡妙望着窗外的夜空,喃喃地道,“他们甚至能用打破自然规律的方式来干涉影响我们的命运,和这样一个种族的一分子在一起,我只能感觉到我是个奴隶,和以前一样没有区别。”

“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啊!”加隆有些无力地争辩道,“至少他……”

“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卡妙打断了加隆,“正如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所有人对你的看法一样。在这个只需要同类的世界面前,我们的坚持太渺小,也太可笑了。”

真的可笑吗?加隆不敢肯定,因为说这句话时卡妙的神情分明就是悲哀的,至少在他看来是悲哀的,他不喜欢悲哀,他只喜欢快快活活无拘无束地过日子,所以他讨厌卡妙,这是他很久以前就确认的一点,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善良的人,总是会被其他人的情绪感染,包括卡妙的冷淡和悲哀,这让他很不好受。

 

 

 

要是他能够一直笑着该多好啊!那个样子挺好的,如果他一直那样笑着,也许会讨人喜欢一点……加隆突然叹了口气,世上真没有什么事是十全十美的。

……

“老兄,你叹什么气啊?”

加隆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一脸精明相的小伙子,皱了皱眉,虽然感觉上不太可靠,不过他是自己现在唯一能找到的非法批发商,毕竟他要买的东西太多,不仅政府颁发的新禁令中不允许,也很容易让无处不在的智能联合的间谍发现。

“我叹气关你什么事?”加隆白了他一眼,“快把东西给我装好!”

“是是是,你叹气不关我事,给你把东西装好!”那年轻人打了个哈哈,“唉,你买这么多东西啊,不是为了跑路吧?哈哈,我知道,跑路也不关我的事,我只要把东西给你装好就是了……这世道啊,跑路也是正常的。”

“越来越乱。”加隆不由得附和道。

“是啊,越来越乱,”那年轻的批发商感叹道,“乱世虽然好赚钱,可赚那么多来做什么用啊?与其抱着一大堆钱随时等死,我还宁可少赚钱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凑和着过吧,反正只要有智能联合的地方就不会太平到哪里去。”

加隆默不作声,他想起了留在家里的卡妙,心里祈求着智能联合不要这么快就找上门去。

“喂,老兄,你知道吗?”批发商突然凑过来低声说,“现在智能联合他们自己也窝里反了,闹得很凶呢,听说还出了好几条人命。”

“是么?”加隆剑眉微耸。

“听说是为了争智能联合董事主席的位置,股东们争相收购流落到外围的股份,不肯出卖自己手上股份的股东全都被杀了。”那批发商煞有介事地道。

“那么,”加隆问,“那些肯卖的呢?”

“现在全搬到一个地方住了。”

“什么地方?”

“和那些不肯卖的一起。”批发商耸耸肩。

“你是说,”加隆将信将疑地道,“那些董事会的人为了保密,把股份弄到手后杀了所有的小股东灭口?”

批发商一声不响地笑着点头,笑里带着只有自己洞悉真相的得意。

“鬼扯!”

“呃?”那批发商有些不悦地板起脸,“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当然不相信,”加隆答得毫不犹豫,“你知道智能联合的董事会成员都是些什么人?他们能灭了那些小股东的口,为什么就不能灭了你的?还能给你机会在我面前胡说八道?哼,小道消息罢了!”

“小道消息?现在合成人反抗组织到处在传哩!他们获得这种机密情报不奇怪吧?”

合成人反抗组织?那只狮子率领的合成人反抗组织么?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和智能联合作对,会做这种事,有能力做这种事的现在也只有他们了。

“喂,老兄,”批发商见加隆有些出神,便轻轻拍了他一下,“你没事吧?”

“哈!”加隆突然双手一拍,“你和合成人叛军有联络,还和他们做生意!”

“啊?”那年轻的批发商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你可别乱说啊!我什么时候说我和他们做生意了?”

“切!谁管你!”加隆挥了挥手,“只要我去智能联合那里随便那么一说,就能得到大笔奖金,而你……”

他把以下的话化为邪恶的笑,直笑得那批发商骨子里发毛……

“不瞒你说,”加隆掏出设制好录音功能的手机在那批发商面前晃了晃,“我今天找你进货就是为了收集证据,事前已经作好准备了,现在这段录音已经通过短信方式发送到我的同伴那里去了,嘿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兄,我服了你,”半天后那年轻批发商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说吧,你想怎么样?”

加隆笑得更邪恶了:“没什么,我就是想……你这些货的价钱得打个折。”

……

加隆得意地哼着小曲,开车往回程上赶。

他得意,不仅仅是因为他凭着自己的小聪明省下了一大笔钱,还因为当他恶作剧地说出0.001折”时那个批发商露出的表情,想起来他就忍不住要大笑。

他踩了下油门,心想早点赶到家,同时心里在酝酿着在告诉卡妙时怎样才能更搞笑些,他这次要逗得那块木头笑翻天!

 

经过智能联合驻亚历山大的总部时,加隆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

那是一幢高入云宵的建筑,通身由银白色的钢架和反光度极强的玻璃构成,也就是今天这阴沉沉的天气,如果在大晴天,这幢建筑准能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这幢诡异的建筑物里住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中怪物呢?

他来不及多想就又加速开走了,因为他远远地看到几个端着枪的守卫正警惕地盯着他看,有两个甚至已经朝他走来。

唉,智能联合现在还关他什么事呢?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有人在家里等他,得快点回去才行。

……

“我回来了!”他一踏进客厅就放开嗓门嚷了起来。

 

 

他之所以一回来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吼,是因为他一直梦想着能有一个他喜欢的好女人和他一起住在这幢房子里,每天他回家时,只要这么一嚷,那个女人便能满脸笑容地跑出来迎接他。

他自知不如撒加,所以要求不多,只要这样,对他而言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了。不过有些问题……他喜欢的女人似乎和他理想中的形象不符……而且,现在在家里等着他的既不是他喜欢的女人,也和他理想中的形象相去甚远……一块木头……算了,将就吧!

将就就得将就出个样子来,所以他是放开了嗓门嚷的。

卡妙不可能满脸笑容,也不可能跑出来迎接他,不过好在还是出来了。

虽然没有给他热情的笑脸,可是总算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薄荷茶,加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卡妙,又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这壶茶。

“你没告诉过我你会泡茶……”他怔怔地看着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嵌在那雪白的小脸上有如白玉像上两颗灵动鲜活的蓝宝石。

“你也没问过我。”卡妙淡淡地道,同时替加隆倒了一杯。

一瞬间加隆有些感动,他太懒散,从来都是买罐装饮料喝的,几年难得泡一次茶,而且泡得要多难喝有多难喝,没想到现在,在他这狗窝一般的房子里,有人把一切都收拾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人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端上一杯茶!

他把鼻子凑近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很香!虽然还没尝到味道,但是很香!杯中冒出一缕缕温润的热气,混和着绿茶和薄荷沁人心脾的香气,很难令人把它和一个冰冷如斯的人联想到一起。

加隆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激动到几乎要澎湃的心,暗暗对自己说:我喜欢我喜欢!

……卡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地啜着杯中的茶,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加隆眉飞色舞地讲着那个批发商的小故事,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而眼神却有些迷离,很像是正在神游天外。

然而等加隆讲完开始傻笑时,他却缓缓地开口问:“你就不怕他报复你?”

“怕什么?”加隆不假思索地摆了摆手,“再多人上门,你三拳两脚就可以把他们打发了嘛!”

“他们也许会过些日子再来。”笑容不知何时已经从卡妙脸上褪去,换上了一副捉摸不透的表情。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啊!”加隆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道,“我罩你,你也得罩我不是吗?”

“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住你这里。”卡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

“谁说的?我现在就有一个好主意!”加隆说着一把拉过卡妙的双手,“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来给你做饭,你来给我泡茶!我帮你躲智能联合和撒加,你帮我对付那些上我这里来找茬的小流氓怎么样?哈哈,各取所需,不错吧?”

卡妙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容,只是慢慢地把双手抽回。

加隆愣了片刻,面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知道你不喜欢做家务事,”他嘀咕着说,“一身的蛮力本来就做不好……可是你现在走不了,要住下来就少些抱怨吧!”

卡妙沉默片刻,道:“我没有抱怨,你这里很好。”

“很好?很好就住下来呗!”加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反正我这里房子够大,又只有我一个人,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食宿费也不收你的,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事啊?”

良久,卡妙才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不能……”

加隆开始觉得头晕,天哪,又是“我不能”!为什么不能呢?他发疯似地想知道!可卡妙似乎从来没有回答过他。加隆一直都是个有话就说,有问题就问的人,可是这次他却不打算问了,因为他知道问不出结果。

 

他累了。

眼前这个纯净而透明的合成人经过太多事了,这50年走下来,虽然容颜未变,心却已经有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主人的背叛、兄弟的惨死、智能联合的阴谋、与人类的感情纠葛……换作一般人早就崩溃了,他很顽强地撑了下来,但是,现在的他有如一块坚硬无比的岩石,没有输在无数次强敌凶狠的侵略之下,却在长年的风化中被磨蚀了。

 

卡妙盯着手里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发呆。

加隆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他非常非常地确定,每当卡妙发呆的时候,心里十有八九都是在想他那死鬼老哥,可他不明白卡妙的合成人心思,在他看来,爱一个人就要说出来,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对方知道,就算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起码努力过,就不会有遗憾。

可是说到这点,他又有什么资格批评卡妙呢?他和卡妙一样,都做了感情上的逃兵。

不过,卡妙不一样,卡妙还是不一样的。他爱着的人正以比他还强烈的执着爱着他,只要他不逃,幸福就是唾手可得的事,不像自己,逃是因为注定要失败。

只要他不逃……

同样身为感情上的逃兵,他不希望卡妙和自己一样。

他希望卡妙能够抓住那唾手可得的幸福。

……退一万步说,就算卡妙最终放弃撒加,他也希望卡妙能够获得幸福,毕竟他受过的苦太多了。

于是加隆把这个在心里沉淀了许久的念头化为了动力,今天他干活干得格外卖力,因为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块木头的幸福。

卡妙也许并没有察觉这点,可他也明显地感到加隆有些不对劲,原本预计晚上才能干完的活儿,他居然在下午就干完了,而且,到现在他还在想方设法给自己找事做,不让自己闲着。

……

 

 

“让我们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加隆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忽地一拍双手,“对了,衣服!备用食物和水都买了,怎么会忘了衣服?我明天去给你买几套来,你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就放在这里不要动了,如果你需要闪人,提着行李就可以走了,不用麻烦再收拾一次,对,我明天就去买!”

“不用,”卡妙摇了下头,淡淡地道,“新买的衣服也会成为我住过这里的证据,如果情况真那么紧急,你也不会有时间毁掉它们。”

“说的也是,”加隆搔搔头,“那怎么办……”

“从今天开始,我住进去,”卡妙看着那密室道,“最外面的盖板你暂时放着,到时只装上去就行了。”

加隆愣了愣,随即点头:“好主意,就这么办了……对了,还有!”

说着他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不一会儿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又跑了回来,话也不说就径直钻进了密室。

卡妙有些不解,跟上去想看个究竟,却见加隆正打开装在墙里的保险箱。

“多放些……嗯,这样应该够了,”加隆边自言自语边把袋子里大把的钱装进保险箱里,“不!还是全都放上好些!”

说着他索性把袋子里的钱全部倒进了保险箱。

卡妙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突然说:“收回去吧,我不需要。”

“切!你以为是送你的啊?大爷我又不是你的提款机!”加隆边把所有的钱整理成堆边不屑地道,“借你应急的,将来得按利息还!”

卡妙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接受别人帮助或是馈赠的人,更不要提这没来由的“高额贷款”了,可是他在加隆那一句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在密室里忙这忙那地打点……

当晚,加隆的兴致似乎比昨天更高,他吃下了比平时多一半的食物。

“还担心个什么劲啊?”他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安啦安啦!现在密室也弄好了,安全问题解决了,就什么也用不着怕了,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反正实在不行就闪人嘛!”

卡妙点点头,可吃得还是很慢。

加隆把口中塞得满满的食物咽下肚,突然停住了手里的刀叉,用一种有些异样的眼神盯着卡妙看了一会儿。

“你慢慢考虑,不管你今后打算怎么样,都得想清楚什么对你自己是最好的,就算你真的要走,起码也得把这些想清楚了再走,要不你去哪里都是一样,”没来由地,加隆变得异常严肃,“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找到你,智能联合也好,撒加也好,谁都好,只要你不想见他们,我发誓不让他们有任何机会打扰你……所以你,真的可以放心考虑你自己的事,其它的交给我就好了。”

卡妙面无表情地与加隆对视,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一丝愕然,仿佛从这个没有条理又不稳重的男人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然而他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只用自己惯用的方式将这似有若无的感觉一笔带过。

……

“吃饱了!”加隆坐在椅子上伸懒腰,“你去洗碗。”

卡妙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说过我不用再做。”

“你还记得真清楚,可我也说过,两个人一起住就得分摊家务事,”加隆说着打了个哈欠,“本大爷做饭,你就得洗碗收拾,这是两码子事!呵……本大爷累了,去休息!”

说着他就真的打着哈欠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留下卡妙和一桌子待洗的餐具。

 

他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却并没有睡,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就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喂,找我有什么事吗?”电话里传来莎尔拉的声音。

加隆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反问:“没事我就不能找你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莎尔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抱歉的笑意,“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我真的很忙,有事快说吧。”

“忙什么?”加隆淡淡地问。

“找卡妙啊,”莎尔拉答得毫不犹豫,“对了,你有他的消息么?”

又沉默了几秒,加隆带着点嘲弄的语气开口道:“你找他做什么?你爱上他了?”

“拜托你开点有质量的玩笑行吗?”莎尔拉并没生气,“你明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加隆冷冷地打断了她,“撒加是吧?”

“……”

这次轮到莎尔拉沉默了。

“既然你对他的事这么上心,为什么不告诉他?”加隆追问。

“……你知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帮帮忙而已。”莎尔拉对加隆的话并未否认。

“有意思就要让他知道,没意思就不要尽做些让人误会的事,”加隆的语气更加冷淡,“就算是傻瓜,也不会傻一辈子。”

又过了一会儿,莎尔拉才试着转移话题:“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加隆张开了嘴,想把在脑中编好的话尽可能自然地说出来,可过了很久却什么也没说。

“……没事,你就当我耍小孩子脾气吧。”

“加隆,”在手机要挂断的时候莎尔拉叫住了他,似乎感到他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你……没什么事吧?”

“真的没事,”加隆对着手机笑笑,似乎在另一头的莎尔拉能看得到一样,“我本来是有事想说,不过现在没必要了。”

“这样啊,那算了吧,我得忙去了,你想说时再找我吧。”

“嗯,再见。”

“拜拜!”

加隆很干脆地挂断了手机,把鞋从脚上刮下来甩到另一边,然后一头倒栽在枕头上!

他累了。

他没有撒谎,他是真的累了。

这几天演戏实在太辛苦了,是人都会累的,更何况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要当一个好演员也不容易啊!他苦笑着拿起手机细细端详,似乎当它是另一头刚刚结束了与他通话的那个女孩子。

……

我当然有话想对你说,因为我已经找不到别人能听我说了。

……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可是我现在爱上了另一个人。

我口口声声说“爱他就要让他知道”,可我自己都做不到,前后两次都没做到。

我答应过他,在他想清楚一切之前绝不打扰他。

我知道你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告诉你也不合适,可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我真的很想说,可我……不能。

……

“娘的!”加隆又坐了起来,把头埋进膝弯里,低声咒骂了一句,“这样……不就是变成了空前绝后历无前例的大三角了吗?”

过了很久,他又站了起来,走到屋角,从一个暗格里拖出一个大纸箱。

纸箱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更多的是小孩子的玩具,很旧,但是很干净,显然是经过主人细心保养的。

加隆在地板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摆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从中拿起一个嵌着一张旧照片的相架,捧在手里。

照片里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正揽着彼此的肩笑着,一个笑得比较沉稳,另一个笑得比较夸张。

加隆凝视着这张自己珍藏了多年的照片,疲惫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老大,从小时候起我就喜欢偷你的东西,你从来没怪过我,甚至连提都没提过,这次,我又从你这里偷了些东西,你也不会怪我吧?”他对照片轻声说道,“呵,看来这次没那么容易过关了,你知道了非揍我一顿不可,因为我这次从你这里偷走的……是幸福。”

没有回应,照片不可能回答他,于是加隆继续自言自语。

“以前我老是说我喜欢一个人,可你知道吗?现在我已经习惯,也喜欢上两个人一起生活了。他愿意安安静静地听我说话,他不把我当‘撒加的弟弟’看,他让我觉得我也可以很重要,我可以不再依附着你,我用不着再去嫉妒你,用不着再想方设法去献丑耍宝来引人注目,只想和他一起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

他就这样对着照片喃喃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前就像一棵可怜的小树,不得不靠从你这里吸取光芒而生,可又讨厌这种感觉。你不会明白那种感觉,你高高在上,而我却只能作为你的什么人才能活下去,我讨厌这样。我知道我比不上你,没有资格和你抢……你先遇上他,你先爱上他,可能你还……你有本事,懂得怎么体贴人,也懂得怎么保护人,可是有些东西你给不了他。他一看到你就会想起以前不开心的事,所以他没办法和你一起,可我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还能逗他笑……老大,你不能,你也许永远都做不到,我能给他的,你给不了。我生活没有条理、乱七八糟,可我会改,我也能把他照顾得很好,我不会打,连只鸡也杀不死,可我也会用自己的方法豁出命去保护他,不让他受委屈受伤害……我会把他的幸福当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来奋斗打拼,可你不能,老大,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你没办法只为一个人而活,可是我能,我本来就是个小人物,我不在乎。他现在需要的是平淡安宁的生活,可和你在一起他永远摆脱不了打打杀杀的命运。老大,他也许已经放弃你了,你知道吗?也许他会永远像现在这样想着你,可他不会和你一起……所以我……不算是和你抢。

 

……不算是在和你抢……

 

……

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只有一个人的独白,只有一个人在台上演戏,台下一片寂静,没有观众,没有掌声也没有喝彩。这是属于小人物的演出,没有人会去欣赏,也没有人会为此撰写评论,更不会有人为此落泪,只有那张照片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一个较沉稳,一个较夸张,揽着彼此的肩,悲哀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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